后世回声 · 陶瓶与画布——艺术里的荷马史诗

在成为"书"之前,荷马首先是"画"。识字的人永远是一小部分,看图的人是所有人:从公元前七世纪起,希腊陶瓶画家就把特洛伊战争与奥德修斯的漂泊画上陶器,比现存最早的完整抄本早了一千多年。此后两千年,这条图像的长河流过抄本、铜版画、学院油画,流到今天的银幕与游戏——也流到本站这些小人书风格的插图里。本文借维基共享资源提供的九幅名作,把这条河粗粗走一遍。
陶瓶上的史诗
希腊人饮酒、盛油、陪葬都用陶器,陶器上黑红两色的小画,就是他们最日常的"连环画"。题图那只黑绘双耳瓶出自埃克塞基亚斯之手:围城的间隙,阿喀琉斯与埃阿斯放下长矛,对坐掷骰子——两人手仍握矛,身体前倾,唇边只吐出数字。全希腊最凶悍的两个战士,被画成了一盘安静的棋局。埃克塞基亚斯在瓶身签了名:既是画师,也是陶工。
红绘技法成熟后,画家有了更细腻的笔。柏林那只名杯的内壁上,阿喀琉斯正用布条为帕特罗克洛斯包扎臂上的箭伤:伤者咬紧牙关,包扎者俯身凝神——史诗里最铁的两个人,画面里只剩照顾与疼痛。陶瓶画家似乎天生懂荷马:他们画坚甲,更画甲胄下的身体。

阿提卡红绘基里克斯杯(内壁),索西阿斯造,画师一般归于"索西阿斯画师",约公元前500年,柏林旧博物馆藏。图源:维基共享资源(公有领域)。
《奥德赛》同样很早就入了画。埃莱夫西斯出土的巨型双耳瓶上,奥德修斯与同伴高举木桩刺向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——这只约公元前650年的瓶子,是已知最早描绘刺瞎波吕斐摩斯的图像。巨人的狰狞与小人的果决挤在瓶腹上:六音步的诗行还没有被写定,故事已经先在泥釉里活了。

原始阿提卡式双耳瓶("波吕斐摩斯瓶"),约公元前650年,埃莱夫西斯考古博物馆藏。摄影:Davide Mauro,CC BY 3.0,经维基共享资源。
抄本与线条
图像长河里还有一条安静的支流:抄本。威尼斯圣马可图书馆藏的"威尼斯抄本 A"约抄写于公元十世纪,是《伊利亚特》现存最早的完整抄本,页缘与行间写满古代学者传下的注疏——亚历山大里亚校勘家们的批注,就靠这页纸活到了今天。现代校勘本翻开第一页,脚注里站满的正是这些小字。

《伊利亚特》"威尼斯抄本 A"(Venetus A),约公元10世纪抄写,页缘存古代注疏,威尼斯圣马可国家图书馆藏。图源:维基共享资源(CC0)。
十八世纪九十年代,英国雕塑家弗拉克斯曼为《伊利亚特》设计了一套轮廓线插图,由皮罗利刻成铜版:没有阴影,没有背景,只有一根流畅的线牵着人形。欧洲看惯了浓油重彩的眼睛被这根线烫了一下——"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"从此有了图样本,新古典主义与后来的浪漫派都从这里取过火种。

汤马索·皮罗利据约翰·弗拉克斯曼画稿刻《忒提斯把新甲送到悲恸的阿喀琉斯身边》,《伊利亚特》插图组画之一,1795年。图源:维基共享资源(CC0)。
画布上的英雄时代
十八世纪下半叶,荷马正式登上大画布。苏格兰画家加文·汉密尔顿1763年画《普里阿摩斯求尸》:特洛伊老王夜入敌营,亲吻阿喀琉斯那只"杀人的手",求他还回儿子的遗体。画中人跪立如白色大理石像,画面深处却烧着恻隐——本站「名场面细读 · 吻手」逐句拆解的正是这一幕。

加文·汉密尔顿《普里阿摩斯向阿喀琉斯求还赫克托耳遗体》,1763年,伦敦泰特美术馆藏。图源:维基共享资源(公有领域)。
画出《马拉之死》与《拿破仑加冕》的大卫,1819年画《阿喀琉斯的愤怒》:海洋女神忒提斯仰望着坐在兵器箱上生闷气的儿子——史诗第一主题"愤怒",被画成了一幕母子家常。而到了1891年,沃特豪斯的《尤利西斯与塞壬》里,奥德修斯被绑在桅杆上,塞壬们自腥红的天空扑向船舷——维多利亚时代要的已不是大理石的静穆,而是让人脊背发凉的美。

雅克-路易·大卫《阿喀琉斯的愤怒》,1819年。图源:维基共享资源(公有领域)。

约翰·威廉·沃特豪斯《尤利西斯与塞壬》,1891年,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藏。图源:维基共享资源(公有领域)。
每个时代画自己的荷马
从陶瓶的侧脸正眼,到弗拉克斯曼的一根线,再到塞壬头顶的红天——图像史证明,荷马从不需要被忠实复制,他只需要被一遍遍重画。想看全这条河,可以去名场面画廊:本站的小人书彩图与这些黑白灰的祖先正在同一面墙上——那正是两千八百年的回声在视觉里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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